“唉...多亏了徐大夫你呀,否则这疫灾还不晓得几时才能了结。”
说话者疲态纵现,一身浅青官服穿的松松垮垮,好不别扭,乃是缑县知县庞文进。
其身后一左一右两个带刀捕快一齐抬着一个约莫三尺的檀木箱,往地上一搭,沉沉落地声可见内里份量实在。
这位徐大夫是个能人,只来缑县四月,肆虐整个县的疫灾见着他就好像耗子见着了猫,不过嘛...最重要的是保住了他这顶乌纱帽。
“你是我缑县百姓的大恩人,更是本官的福星啊,本官知道你看不上这些金银俗物,但不管怎么说你也得收下!”
“大人言过了,徐某只是尽力而为。”
他越不想收,庞文进便越觉得这钱该给,然而实在说不通,最后只得悻悻作罢。
“如今疫灾已然化解,就是不知徐大夫此后可有作打算?”
正在收拾包袱的男人,此刻终于放下手里的事物,越过庞文进看向院外结满了厚厚银霜的青石板。
随后他道:“我离乡已久,自然是要回家的。”
对于这平淡到乏味的答案,庞文进毫不意外,见他年纪也不小,便以为他是赶着元旦之前回家见媳妇去。
他早就猜到他多半已经有了家室,不过这事好办,只要他家秀盈嫁进去是个妻,原来那女人贬了杀了送了,有的是法子。
“哈哈...你这般着急,想必是徐夫人想相公了吧。”
这庞文进活是一头笑面虎,句句关心,句句套话,惯如他往日作风,惹人作呕。
他想留下他的心思昭然若揭,他明确拒绝过好几次,没想到还是没死心。
徐青琊平生最厌恶旁人对他指手画脚,已然很不爽快,可不想临走了还生事端,于是强压怒气道:“庞大人太会说笑了,徐某明日就走,还有的收拾,不得空招待大人了,请自便。”
如此冷遇,哪是受惯了奉承的庞大人能受得了的,脸色当即黑的仿佛要滴出墨来。
两个捕快悄悄对觑一眼。
光凭医术可不够治理疫灾,受难百姓亦需要安抚,否则极易引起大乱。他是看此人本事颇丰,才决心拉拢,处处忍耐。
说来有些惭愧,庞文进怕给灾民染上脏病,自疫病起始就鲜少露面。反倒是这位不相干的外乡大夫比他这位缑县父母官还要上心得多,要是让百姓亲自选个县太爷,恐怕他得让位。
他决心大度些,当没听见。
“那便是后宅空置,还未娶妻了。”
“你看,内人的小妹秀盈今年也到了该出嫁的年纪,她是个好姑娘,听闻徐大夫喜琴乐,她正好就弹得一手好琴艺,这相貌也与你相配的很,不若这样,改日你来我府上坐坐,我叫她同你见一面。”
原先庞文进手下有个师爷,纯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废物,一闯祸就知道慌慌张张找姐夫,担不起事便罢,还尽干没出息的蠢事。
可人是夫人的弟弟,他的亲小舅子,动又不得,当着祖宗供了十多年,染上一身嗜赌逛窑子的臭毛病,这年纪上来了非但没学聪明,还更糊涂了,成天就知道惹祸。
要是能留下徐青琊,和他成了一家人,那这位置给谁坐不是坐?那秀盈不也是她亲姊妹吗,没有厚此薄彼的道理!
况且人家真有能耐,秀盈嫁他不吃亏。
“怎样,你意下如何?”想着这是未来妹夫,他的脸色缓和了下来,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长须,相信如此诱人的条件,没有人会不心动。
“不如何,杜小姐身份高贵,与我这等草莽出身的江湖人毫不相配,再说小姐也未必看中我,大人就别消遣我了。”
他揪着杜秀盈是否看中他的字眼进行游说,“这个嘛...我岳丈他老人家不讲究门第一说,只要你家世清白,人肯上进,他肯定会同意这门亲事。依我说你就留下来,明日我为你设宴庆祝,正好你与吾妹见一面,你忙着治病救人,想来还不清楚,她其实很是仰慕徐大夫你,偷跑来看你好几回了。”
这些徐青琊一无所知,他不关心这些有的没的,只觉得这家伙啰里啰嗦没完没了,头疼的很。
“凡事都讲究你情我愿,我无心成家,还是请杜小姐另则良婿吧。”
“况且——”他语调忽然变慢,似乎是想起了谁,“再好,百年之后,还不是红颜枯骨,有什么用。”
庞文进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,愣了会反应过来再忍无能,当即发作起来,“你说什么!”
“徐青琊,本官与你结亲是看得起你,你莫要给脸不要脸!”
一墙之隔忽然传来惊慌的女声,虽然轻微可眼下四周寂静,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“等等啊...小姐,小姐您慢点,让奴婢跟着您...”
随后便是一阵急促的追赶之声。
这声音别人认不得庞文进哪会认不出,他立马涨红了脸回头质问:“她什么时候来的?”
“这,属下不知啊...”
“属下也没听见...”
敢情这些伤人的话全被秀盈听去了,闹到岳丈那,今晚又是不平夜。
“你这种人,本官见得多了,有点能耐便妄自尊大,不晓得天高地厚。”
庞文进再不跟他客气,言辞可谓尖酸毒辣至极。
“只知莽头往前冲,却不知脚下便是万丈深渊,死都死不明白。”
家养的狗自然晓得主人的脾性,两名捕快静静绕后。
这扇大门一关,是黑是白还不是由他庞文进说了算。
